生活在秦地，也常行走于秦岭内外，但真正听秦腔、听得懂秦腔，还是后来的事。秦腔是西北地区很古老的戏曲艺术形式，浓妆绚丽的扮相，铿锵有力的腔调，还有极具传奇的戏剧故事情节，听众若真正投入进去、沉浸其中，就更能感知其微言大义，得到心灵的共鸣。

　　作为业余爱好者，我首次被秦腔震撼到，是观看了甘肃民间剧团——安万剧团的演出。安万秦腔剧团巡回到西安演出，没有选择在装饰富丽的剧院大厅，而是在老百姓日常逛街购物的商贸广场，就近搭起舞台。有附近的居民，也有数十里之外赶来的农民，相互挨挤着，或坐或站在台下，热烈的秦腔就开场了。剧团演绎的西汉末年王莽篡夺王位、建立新朝的《兴汉图》，因家庭财产纠纷引发青年男女悲情故事的《三滴血》，都是陕甘百姓比较熟悉的剧目。后者剧中那一声“祖籍陕西韩城县，杏花村庄有家园”，自带悲凉底色的悲泣嘶吼，让观者动心、闻者落泪。这两年，很多秦腔剧团的演出倾心投入、厚道质朴，再借助短视频新媒体平台的传播，让更多的秦腔爱好者看见，也让更多的观众被秦腔的魅力所感染、吸引。

　　正月里，在延安又看到陕西民众剧团的惠民演出，给人另一种触动。大红的戏报、节目单，《玉堂春》《清风亭》《火焰驹》《赵氏孤儿》《狸猫换太子》等经典剧目，每一场都反响热烈。那天去听戏，唱的正是讲述三女舍身救父的秦腔名剧《生死牌》。底下乌泱泱地坐满了大爷大妈，他们听得如痴如醉，当剧中唱到“贺总兵逞蛮横不容分辩，五更天斩玉环不许迟延”时，间或还能听到他们对剧情的评论：这女子为救父亲不要性命，真是不易；那年代当官的想要执法严明，实在太难。听众们就是这样，一边听戏文，一边谈论感受，乐在其中，直到戏曲终了，久久不愿离去。

　　秦腔，这个古老的剧种，为什么在千年之后，仍然吸引着人们，引发人们的关注、热议？原因当然有很多，但其中最重要的，恐怕是以“苦音”为特色的浓烈唱腔，吼出了心中的憋闷，唱出了胸中的委屈，它始终和老百姓苦乐相伴。秦腔演绎的历史故事中，不乏帝王将相，但更多的是讲述老百姓的生活，无论是婚姻的不幸，还是子女的不孝，抑或是身陷冤狱、家人离散，它们不仅仅是戏剧故事，也映射着人们的情感追求。观众共情着戏剧人物的悲喜，感受着时代的变迁，也体会着情感的畅快释放。

　　秦腔剧的内容极其丰富，从大众熟知的剧目中不难发现，离奇曲折的情节里，蕴含着对真善美的极致追求。体现遭遇冤屈、不懈抗争主题的秦腔历史剧不少，《胭脂》选段中，吴南岱坐后堂心情惆怅，唱道，“理积案不由人气断肝肠”，深沉的唱腔、沉郁的旋律，表达出人们对正义的渴望；《窦娥冤》中，窦娥悲泣吟唱，“没来由犯王法横遭刑宪，放大声喊冤屈动地惊天。神与鬼却原来不灵不验，日和月又何必昼夜高悬”，悲愤的唱词、哀婉的曲调，展现了善良之人蒙受的冤屈和不公。随着戏剧情节的曲折展开，最终恶人得到惩罚，正义得到伸张。这一幕幕、一声声，鞭挞假丑恶、颂扬忠孝义，潜移默化地塑造着百姓们的价值观。

　　20世纪40年代，秦腔也经过了革命文化的洗礼。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之后，广大的秦腔艺术家们深切体会到古老的秦腔在服务革命、服务人民中的重要作用，积极推动戏剧改革，创作出《血泪仇》等新剧目，通过讲述普通百姓在旧社会遭受的压迫和不公，以及他们在党的领导下参加解放区建设，分得土地和粮食，过上新生活的故事，教育群众、鼓舞群众。这些贴近时代的新剧，受到了老百姓热烈欢迎。

　　秦腔深得百姓喜爱，其表演形式是一个重要因素。秦腔剧团在各地演出，经常出现万人空巷的场景，演员在台上倾情演绎，底下的观众跟着嘶吼，一起欢笑、流泪。起源于陕西、甘肃一带的秦腔，据说最早可追溯到秦代的“秦声”，至明代出现固定的曲牌唱词，逐渐发展成型。无论是早期的“秦声”，还是成熟后、变革后的秦腔，它都是老百姓自己的戏曲，凝聚着先辈们生活中的悲与欢，化入了日常起居。

　　秦腔的演出，可以在华美的舞台，但更多是在乡间、在广场，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。正式演出中台上台下频繁互动，在公园里，在城墙下，在田野上，在山岭间，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秦腔的“主角”，不需要刻意的矫饰，只有源自生命本真的呐喊。遇到人生喜事，他唱《龙凤呈祥》《花亭相会》《抬花轿》，唱词是“人逢喜事精神爽”。遇到忧愁难事，他唱《貂蝉拜月》《游西湖》《慈母泪》，唱词是“仰面我把苍天望，为何人间苦断肠？”抑或是滚白“我的苍天爷呀……怎不疼烂娘心了！”遇到幸福事，还有《血泪仇》中歌颂解放区新生活的唱词：“不愁吃不愁喝不愁衣穿，共产党为人民寸步打算。”那一声声，唱出了秦岭山下、黄土地上普通人的心声，是饱含着人生阅历的生命咏叹。

　　秦腔唱的是什么，是悲喜交集的故事；是面对生活的困苦艰辛，老百姓的挣扎、努力、不屈服；是逢上人生的欢喜幸事，老百姓的酣畅、欢庆、不内敛。融入生活的秦腔，鲜明地昭示了中国人独特的生命韧性与豁达态度。（韩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