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秋天,就想起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这句话。站在水边,秋风吹过,片片芦荻簌簌作响,引发情思。
唐代诗人刘禹锡那首《秋词》,也让人一到秋天就想起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然而他说到秋天的芦苇,反倒沉重起来:“芦苇晚风起,秋江鳞甲生。残霞忽变色,游雁有馀声。戍鼓音响绝,渔家灯火明。无人能咏史,独自月中行。”
这幅画面中很有些孤寒之意。刘禹锡说“无人能咏史”,实际上,他自己指不定想起了哪段并不轻松的史事。面对萧萧秋色,身世多舛的刘禹锡还有一首诗作,可作上面那首诗的注解:“王濬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千寻铁锁沉江底,一片降幡出石头。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。今逢四海为家日,故垒萧萧芦荻秋。”
刘禹锡是力倡改革而被贬的“二王八司马”之一,改革失败后长期远贬辗转,加上国事堪忧,他怎么能有好心情?倒是比他稍早一些的司空曙轻松得多:“钓罢归来不系船,江村月落正堪眠。纵然一夜风吹去,只在芦花浅水边。”司空曙大概卒于790年,那一年刘禹锡18岁,他们所遇到的时代问题相近,都是平定了安史之乱后的衰世。当然,司空曙也多有沉郁哀痛之作,比如他给表弟卢纶的名句:“静夜四无邻,荒居旧业贫。雨中黄叶树,灯下白头人。”但这番“不系船”的劲头,倒是难得的潇洒。
宋代那位“梅妻鹤子”的林和靖,也有首诗可与之遥相呼应:“苍茫沙嘴鹭鸶眠,片水无痕浸碧天。最爱芦花经雨后,一蓬烟火饭鱼船。”想来渔船上的菜肴里肯定是有鱼了,这正是水上人家的本色。这位钟爱大自然的诗人此番不作惆怅之想,而是满心烟火气息,一片寻常味道。
同样是宋代,蔡槃那首《瓜州(洲)》写于秋夜临江:“烟际系孤舟,芦花两岸秋。江空双雁落,天迥一星流。急鼓西津渡,残云北固楼。商人茅店下,沽酒话扬州。”耳听西津渡的暮鼓,眼望北固楼的残云,住在商家客店,闲话扬州往事。蔡槃是南宋永嘉人,用他自己的话来说:“江湖间步几经年,穷似襄阳孟浩然。折简为求僧舍茗,典衣因欠酒家钱。真情尽向诗中见,归梦常于枕上圆。世路风波深可畏,结茅何日遂归田。”简直是家事、国事、身世无一如意。他在瓜洲写下的这首诗,面对浩浩长江,语尽苍凉凄清。
古人逢秋,面对澄江芦荻随风摇荡,难免惆怅。南宋张炎的《清平乐·候蛩凄断》写道:“候蛩凄断,人语西风岸。月落沙平江似练,望尽芦花无雁。暗教愁损兰成,可怜夜夜关情。只有一枝梧叶,不知多少秋声!”张炎后半生随着宋朝破败颠沛流离,53岁时写给弟子的这首词,正是当时境况与心情的体现。尽管身世飘零,他仍深耕词学,以毕生之力著成词学名著《词源》,主张“词要清空,不要质实”。
清代纳兰性德在《渔父》中吟咏芦花,正得其意。词中不着“凄”与“愁”字,却让人在一幅可见的画面中体会无尽遐想:“收却纶竿落照红,秋风宁为剪芙蓉。人淡淡,水蒙蒙,吹入芦花短笛中。”是钓到鱼了,还是空手而归?不得而知。只有风吹水面,芦花伴着远处传来的悠悠笛声。无论是说出来的言词,还是难以言表的内心,真是足够“清空”了。
从《诗经》中“蒹葭苍苍”的怀人到唐宋诗人以芦荻寄托怀乡、忧国等情怀,关于芦荻的秋思,不断扩大着抒情范围。它告诉人们一个季节的轮回将至,严冬已经不远。
芦苇不像深山兰花那样孤傲清高,不像菊花那样闲散自得,而是成群地立在水岸,让人感觉平凡而亲切。而且,即使在生命结束之后,它仍然与人不离不弃——变身为芦席,或称苇席。
相比芦苇,古人题咏芦席的作品较少。三国张纯以极短的几句写道:“席为冬设,簟为夏施。揖让而坐,君子攸宜。”一般而言,席多以苇草编织,宜冬日坐卧;簟多以竹篾制成,供夏日纳凉。关于“簟”,东汉《说文解字》解释:“簟,竹席也。从竹,覃声。”而郑玄《毛诗笺》注:“竹苇曰簟。”可见竹、苇所编皆可称簟。真正让“簟”字出名的,应是宋代李清照那首《一剪梅》:“红藕香残玉簟秋,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
“簟”“席”之外还有“筵”。古人认为,筵是铺在席下面的,可以理解为粗用,而上面的席才是精致一些的用具。国人在用上桌子之前,是坐或跪在席上吃饭的,所以称聚餐为“吃席”“赴筵”。由此衍生的“出席”,如今已只是莅临之意,不一定关乎餐饮。(赵润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