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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风骨铸忠诚

来源: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     发布时间:2026-11-20

  红色经典《红星照耀中国》(又名《西行漫记》),可谓家喻户晓,它是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·斯诺的不朽之作。这本书,让世界看见了英勇善战、浴血长征的红军将士,看见了心怀苍生、一心为民的中国共产党人。但鲜为人知的是,在这部震撼世界的著作背后,还有一位至关重要的“幕后英雄”。

  是他,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,将毛泽东那口地道的湖南乡音,精准地转译为英语,让中国共产党人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球。他就是我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、翻译家——吴亮平。

  一 

  轻轻翻开案头的《红星照耀中国》,一幅鲜活的历史图景缓缓铺展在我的眼前。

  窑洞里,光线昏黄柔和,毛泽东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讲到激动处便挥舞起双手,话音里满是对中国革命未来的笃定与热忱。

  吴亮平坐在斯诺旁边,一会儿转出英文,一会儿又吐出带有南方口音的汉语,语言的屏障就在这一来一回的转译中被轻轻打破。斯诺则是伏案疾书,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,生怕漏过任何一句来自红色中国的真实声音。

  斯诺曾描述过当时的采访场景:“毛泽东交叉着双腿坐在从岩石中凿成的一个很深的壁龛里,吸着一支前门牌香烟。坐在我旁边的是吴亮平,也是一位年轻的苏维埃干部,在我对毛泽东进行正式采访时担任译员。”

  吴亮平担纲毛泽东的翻译还有一个插曲。1936年的一天,毛泽东在保安街头遇见吴亮平,对他说:“斯诺来了你知道吗?我要你当翻译。”吴亮平听后一边推辞一边开玩笑说:“我哪儿行呀?抓个驴子当马骑。”毛泽东却一口说道:“行的,就是你了!”

  毛泽东之所以信任吴亮平并让他给自己当翻译并非一时兴起。他读过吴亮平翻译的外国作品,尤其是《反杜林论》。这是一部具有战斗性的著作,也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恩格斯的代表作之一,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。

  后来,毛泽东还经常与吴亮平研究讨论《反杜林论》中的理论问题。让吴亮平尤为感动的是,毛泽东不仅关注书的内容,还非常注意吴亮平翻译的文字。其中,在哲学编中他用了一句“太过沉溺于杯中”,毛泽东看后说:“这样好,有味。”

  斯诺对这位年轻的“红色翻译”同样印象深刻:“吴亮平在我会见他时年方26岁,是一位双颊红润、春风满面的青年,才思敏捷的知识分子,已是党内有一定声望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。毛泽东对他显然颇为赏识”,“我发现他为人很讨人喜欢……对什么事情都有幽默感,因此我把他当作朋友看待……”

  对于这次翻译经历,吴亮平也是记忆犹新,多年后仍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种种细节。“毛主席要斯诺提问题。斯诺这个人蛮仔细的,写了一大堆条子,好多问题都提出来了。”“未谈正文之前,毛泽东同志常谈一二个短故事。谈到十一二点钟时,毛泽东就招待他吃一顿便饭,有馒头和简单的菜,菜里有一点点肉,这在当时的困难条件下已是十分难得的了。”

  1937年10月,《红星照耀中国》英文本在英国出版,随后多次连印,依然供不应求。这部红色经典,让世界知道了红军和中国共产党。

  二 

  “在加紧‘赤色戒严’的借口下,阻止或禁绝出口,妨碍这一贸易的进行……”在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历史博物馆,珍藏着一份泛黄的《红色中华》报,在这份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机关报的显著位置,刊登着吴亮平的一篇署名文章——《严厉纠正自己封锁自己的错误》。

  时光流转,纸张虽已泛黄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真理力量依然震撼人心。文章尖锐地批评了当时受“左”倾路线影响,一些边区单位在白区贸易上,不是想方设法打破敌人的封锁,反而用各种限制手段增加根据地的供给困难等不良现象。那个时候,吴亮平已担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国民经济部部长。

  吴亮平虽然此前主要从事政治宣传工作,但因长期撰写涉及经济领域的文章并参与相关调研,具备扎实的经济工作基础。他在担任国民经济部部长期间,频频在《红色中华》报上发声。他的文章不只谈成绩,更敢于“唱黑脸”,多次针对经济工作中的乱象进行尖锐批评与深入剖析,彰显了他坚持实事求是原则、不惧困难、敢于斗争的革命精神。

  1933年7月,由于国民党反动派持续的经济封锁,给苏区经济造成很大困难。为了解决苏区经济建设中的资金问题,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决定发行300万元经济建设公债。这在当时是个新鲜事物,在做出解释和号召后,很多人表现出理解和支持。不过,也有部分群众心存顾虑。面对这一情况,有的干部积极引导群众,耐心做好宣传;有的却一味追求任务落实,搞强迫摊派,引发群众不满。

  吴亮平闻讯后,及时撰文对这一现象加以揭露和批评,要求“纠正这样的错误,开展深入的普遍的群众动员,只有这样才能胜利完成经济战线的重大任务”。1934年3月,300万元的经济建设公债推销完毕,并且还是超额完成。

  三 

  潇潇夜雨,秋风透寒。

  1934年10月,江西瑞金的一处小院里,烛火摇曳。吴亮平与瞿秋白相对而坐,进行着最后的话别。

  作为革命者,吴亮平经历过无数次心潮翻涌,都能从容接受,唯独那个夜晚,每每想起,还是让他一阵阵揪痛。那一天,在瑞金郊区的一座青山上,中央政府各部负责人会议刚刚结束,红军主力即将撤出苏区进行战略转移的决定传开,瞿秋白的名字却被列在留守人员的名单里。

  作为朋友和战友,吴亮平多么希望瞿秋白能随红军主力一起转移。但组织的决定只能服从。此刻,他们心里清楚,这一别,或许是遥遥无期的远行,甚至是永不再见的诀别。他们的情谊要追溯到莫斯科时期。当时,吴亮平受组织委派,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。瞿秋白是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团的负责人之一,吴亮平经常给代表团当翻译。也就是从那时起,吴亮平在瞿秋白的鼓励和指导下,一步步走上了翻译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道路。

  那一晚,没有美味佳肴,只有粗茶淡饭。昏黄的灯光下,瞿秋白目光深邃而坚定,他感慨道:“你们走了,祝你们一路顺利。以后我们不知能否再见,但我们留下来的人,会努力工作。至于我个人的命运,以后不知道怎么样,但是可以向战友们保证,我一定要为革命奋斗到底!”

  这番临别赠言,此后无数个日夜都在吴亮平耳畔回响,成为他前行路上不灭的精神火炬。1935年6月18日,瞿秋白在福建长汀罗汉岭英勇就义,年仅36岁。噩耗传来,吴亮平悲痛欲绝,连续数夜难以入眠。多年后,他提笔写下《忆与秋白同志相处的日子及其他》,字字泣血,句句含泪,深切缅怀那段在烽火岁月中凝结的深厚情谊与革命信仰。

  长征时期,吴亮平根据革命形势需要,工作岗位多次调整,担任过红一军团中央地方工作团主任、红三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长。长征后期,又被任命为中央纵队秘书长。除处理日常机要外,吴亮平还承担了一项特殊使命——收集沿途的报纸、杂志,以便毛泽东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及时掌握国际国内形势。在甘肃哈达铺,正是通过他们收集的报纸,毛泽东和张闻天获悉了陕北红军和根据地的宝贵情报,从而作出了将长征落脚点定在陕北的重大战略决策。

  四 

  回望吴亮平的革命足迹,可以发现他的革命历程十分曲折,变化过多个岗位,从事过多项工作,有的跨度还非常之大。但每一次调整吴亮平都是无条件服从。无论岗位如何变动,他都始终尽心尽责、精益求精。延安时期,即便在职务繁忙的岗位上,他还同时承担马克思主义基础理论的授课工作,坚持为学员讲课,把理论火种播撒到更多人心中。

  岗位变动很多,初心从未更改。1957年4月,吴亮平调任化学工业部副部长、党组成员,主管化学工业生产。当时,化学工业在我国是一门新兴工业,门类较多,基础薄弱,还具有很强的危险性。吴亮平作为主管领导,不仅要求细致,而且管理严格,这是他一贯的工作作风。

  1963年7月,吴亮平在石家庄化肥厂蹲点。其间,当地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水灾,石家庄周围一片汪洋,铁路断了,只有军用飞机可通北京。考虑到吴亮平身体不好,部里要他乘军用飞机返京。吴亮平执意不肯,他说,我在这里蹲点,就是这里的一员,厂里受灾了,我必须留下,必须和同志们同甘共苦,一起战斗。有一段时间,他每天蹚着没过膝盖的深水到厂里组织救灾,直到灾情基本缓解,蹲点任务完成,他才返回北京。

  不论职务如何调整,吴亮平都始终保持着共产党人的原则立场和革命风格。每次到基层出差或检查工作,他都要求秘书把自己该交的粮油票和钱交清。每到一个地方赶上饭点,他就直接和工人一起吃大食堂,从不进小餐厅。

  纵观吴亮平的一生,是革命的一生、战斗的一生,也是勤恳奉公、襟怀坦荡的一生。但面对至亲家人,他的心中也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与遗憾。1946年4月,吴亮平到原合江省东安地区任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。同年5月,女儿小启明因从晋绥到东北长途跋涉,加上水土不服,刚安顿下来就患上了重病。彼时当地缺医少药,病情始终不见好转。以吴亮平当时的职务,完全有条件为女儿争取更好的药品和营养品,多给孩子一些特殊照料,但他始终没有开口,也反复叮嘱家人绝不能搞半点特殊。

  很快吴亮平又要回前线了。临行前,他对还不懂事的小启明说:“爸爸就要去打土匪了,等爸爸胜利回来了,你的病也就好了!”可他抵达前线没几日,便收到了小启明病逝的噩耗。那一夜他彻夜未眠,眼前全是女儿小小的身影。他强忍着悲痛给妻子杜凌远写了一封短信,信中写道:“再生女儿还叫‘启明’……”

  一身清傲骨,万古自长青。1986年10月3日,78岁的吴亮平走完了他曲折而又光彩熠熠的一生。就在临终前几天,他还坐着轮椅参加了党的十二届六中全会,强撑病体向大会递交了两份书面发言。他以一生的赤诚与执着,真正用生命践行了“为党奉献到底”的庄严誓言。(孙现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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